对话嘉宾：万建民 中国工程院院士，国家生物育种重大科技专项技术总师、生物育种钟山实验室主任。著名水稻分子遗传与育种专家，长期从事水稻优异基因挖掘和分子育种研究，在国内较早提出并初步实践作物分子设计育种，先后主持国家863计划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多项重大课题。

　　本报记者 胡海林

　　2025年，中国粮食产量连续第二年突破7亿吨，实现“二十二连丰”。当前，“中国粮”主要用上“中国种”，我国粮食安全的基础越来越牢。但从“吃得饱”到“吃得好”，从种源自主可控到建设种业强国，还有哪些关要闯？作为国家粮食安全“压舱石”的东北，又该如何进一步发挥优势？

　　近日，记者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国家生物育种重大科技专项技术总师万建民。从粮食安全到稻米品质，从生物育种到种企培育，再到辽宁超级稻的贡献与未来合作，他谈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：面对不断变化的消费需求、产业竞争和气候环境，中国种业如何继续向前。

　　提高粮食综合保障水平

　　记者：连续两年，我国粮食产量稳定在1.4万亿斤以上，人均占有量也远超世界平均水平，您认为是否意味着我们的粮食安全达到绝对安全线？

　　万建民：目前我国人均粮食占有量已超过1000斤，高于国际公认的800斤粮食安全线。但随着居民生活水平提高，社会粮食需求非但没有下降，反而持续增长。2025年我国粮食进口量达1.6亿吨，其中大豆进口超1亿吨。大豆需求高涨，主要就是人们生活水平提升带动养殖业饲料需求大幅增加。因此，我国粮食安全还未达到绝对安全线，但基本口粮能够实现百分之百安全。

　　记者：也就是说，粮食安全除了产量，种业、供给等因素同样十分关键？

　　万建民：的确如此。谈及粮食安全，大家最先关注的往往是数量安全。十多年前，联合国粮农组织将粮食安全划分为三个层次：数量安全、质量安全、个性化需求安全。当前我国粮食数量保障已经到位，但质量方面仍有提升空间；针对糖尿病人、肾病患者等特殊群体的专用大米等个性化粮食供给，还难以充分满足。总体来看，我国粮食安全基础稳固，但实现全面粮食安全仍有较大提升空间，持续提高综合保障水平是未来重要方向。

　　再说到种业安全，它更是粮食安全最重要的一环。目前我国农作物自主选育品种种植面积占比95%以上，实现“中国粮用中国种”，种源可以做到自主可控。但结合产量、品质、多元需求等维度来看，我国种业可控水平仍需进一步提升。

　　好大米需要链式培育

　　记者：您曾提出，现在水稻育种专家的使命是“让中国人要吃饱更吃好”，您如何评价东北大米？

　　万建民：粮食品质属于质量安全的范畴。东北大米品质出众，但对比日本越光大米仍存在差距；我国南方籼稻品质近些年进步显著，但和泰国香米相比还有提升空间。越光大米选育于上世纪60年代，至今仍是日本种植面积最大的水稻品种，占当地水稻栽培面积30%以上。不少消费者都有切身感受，如今食堂、餐馆的米饭口感相比过去明显改善，但大家依旧期待日常能吃到越光大米、泰国香米这类优质稻米。消费者的需求，就是我们科学家育种攻关的方向。

　　记者：在水稻育种当中，兼顾产量与品质，哪一个难度更大？

　　万建民：两者都有难度，但都存在突破的可能。以越光大米为例，该品种已有60多年栽培历史，在这期间日本也推出不少新品种，但越光大米已经俘获了消费者口味，拥有大量忠实受众。我们知道，水稻生产中适度控制氮肥施用就能够提升稻米品质，从品种本身来看，越光大米不耐肥、抗倒伏能力偏弱，在风大雨多的地区或高肥田块种植时风险更明显，产量不高但价值高。越光大米的成功，综合看离不开优良品种、配套生产体系、品牌与市场培育，形成了完整产业链条。这对我们很有借鉴意义：大米品种要走链式培育之路，只有品种、生产、品牌市场各环节协同发力，才能打造成熟的大米产业市场。

　　多培育我们的跨国大型种业企业

　　记者：当前生物育种技术的出现，会给我国水稻育种及相关产业带来哪些深刻改变？

　　万建民：如今生物技术不断发展，尤其与信息技术、人工智能技术融合之后，育种效率和育种精准度持续提升。但也要辩证看待，品种的鉴定与筛选，最终仍需要人来作决策。所以既要提升技术体系水平，也要建强人才队伍。希望在这场技术革新当中，我国生物育种，特别是水稻育种能够跟上时代步伐，实现育种水平与育种效率的更大跃升。

　　记者：前面您提到我国农作物自主品种占比很高，但从种业大国迈向种业强国，我们现在具备哪些优势，又存在哪些短板？

　　万建民：我们的优势在于，水稻、小麦等主粮作物基础研究根基扎实，其中水稻研究处于国际领先地位。统计显示，今年以来植物领域高水平SCI论文，中国作者占比超70%，去年这一数据为68%。我国基础研究成果丰硕，部分新技术研发也表现亮眼。

　　而短板同样突出，国内种业企业整体实力偏弱。我国农作物种子市场规模约1200亿元至1400亿元，种业企业却多达9000多家，企业规模普遍偏小。受此影响，企业在科研投入、人才储备等方面都比较薄弱，优秀科研人才、青年学者愿意进种业企业的也不多，更愿意去农业高校、科研院所。想要实现从种业大国到种业强国的跨越，最有效的路径就是做大做强种业企业，培育一批具备国际竞争能力的跨国大型种业企业。

　　种业创新永无止境

　　记者：您如何看待辽宁超级稻对国家粮食生产的贡献？

　　万建民：东北作为国家粮食安全的“压舱石”，地位不容置疑。东北黑土地产出的粮食常态化北粮南调，已是客观事实。辽宁在超级稻育种的理论和实践中作出的巨大贡献，在行业内得到公认。我们来到辽宁参加中国超级稻三十年暨种业高质量发展大会，既是回望过往发展历程，也是展望未来发展方向，希望凝聚共识与合力，共同推动我国种业振兴再上新台阶。

　　记者：未来在水稻科研领域，和辽宁方面有哪些合作规划？育种工作又有哪些新方向？

　　万建民：我本人和辽宁省农科院、沈阳农业大学、部分地方农科院以及东亚种业等企业都有良好合作基础，但目前大多属于学术科研层面。希望后续能够深化产学研融合，打通从科研创新到产业化落地的完整链条，共同为我国种业振兴贡献力量。

　　种业创新永无止境。消费需求、气候环境等外部条件的变化，都对种业创新提出新的要求。比如粮食追求高产，会带来肥料用量增加的问题，育种就要兼顾环境友好，培育氮磷肥高效利用的品种。面对气候变暖，我们也在研究整合非洲水稻耐高温的优良基因，以此缓解高温对国内水稻生产造成的不利影响。比如有的杂交稻不耐储，存放超过一定时间就会出现品质下降，这些是我们未来的新课题。

　　本版图片由本报记者白琳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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